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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门外进来几个人，领头的一人高高瘦瘦，头昂得极高地走到我近前。他大约有十六、七岁，刀削的脸，下巴很尖，似乎一低头就可以刺穿东西。眼睛大而无神，装满傲慢。鼻子直挺纤秀，生在他那张阴柔味十足的脸上，算是最搭配的一官。

    申屠权一见是他，立马把一张脸笑得似朵鲜花一般，但见过他之前对我的笑，顿时看出他这笑的假来，霎时激出我一身鸡皮疙瘩。不及做其他反应，已听他说：“子良兄如何有空来我这里？小路，快去拿灵芝露。”然后又向后面的几人陪笑打招呼，忙呼好像中午那家饭庄的掌柜。而来的那些人，则是大模大样，对申屠权的指东指西，一时嫌他早不备茶，一时嫌他点心硬了也不知换，一时又嫌他没把榻上簟子铺上，天气一日热过一日，为何不早做准备……申屠权都笑着一劲点头应是，不停地说自己笨，想不周详。

    我瞅着申屠权险些笑出来，怪不得他见我那么兴奋，原来他一直是这里的受气包，如今知道有我这么个天怒人怨的扫把星入学，便可转去众人注意，多来欺负我。他来这里三年，初来时也不过十一岁，家中必然不知他在外很受欺负，否则疼也疼死。再看看这些颐指气使的人，分明是来向我立威，只不知他们算是哪个代我结来的对头。

    这些人见我安静地坐着，眼睛只管跟着申屠权转，对他们毫不理睬，手里还抓了一把炒黄豆，慢慢悠悠地数着颗粒往嘴里送，极度不满起来。其中有一个四方脸一指我说：“你是何人？可是今日新入学的那位？这般的不懂规矩。”

    我看了他一眼，感觉他们无比像解放前天津卫那些混子，开始明白纨绔子弟的另一种称呼。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，吃饱了撑地跑出来当混子的肉虫子，极不光棍又没血性。对于真正的混子来说，其作用为，没事时属于被宰的肥羊，有事时属于蔽难的贴心小伞，不顶事时属于报官领赏兼减刑的完美工具，被用到死还会感激涕淋的极品蠢材。

    申屠权见我没半点反应，连忙向我使眼色说：“雷弟初来乍到，不及向他说明学里规矩，容我今日给他细说，明日让他去给各位哥哥请安。”

    突然一只手伸向我的脸，“嘣！”我用力咬碎一粒黄豆，才没闪开，然后抬眼看向那人。那人只管色迷迷地一边摸我的脸，一边说：“肤若凝脂，滑不留手，难怪迷晕了左家一众小儿，啊——”他突然惨叫一声，“咕咚！”一下倒在地上没了动静，看样子是昏过去了。是敏之给我的六个侍从中叫吴猛的那个，他从窗外打了一粒小石子进来，正击在那只乱摸的手的腕骨之上，只叫一声就倒地不起，估计是骨头碎裂疼昏了。

    室内突然一片寂静，我捏起一粒黄豆放进嘴里，嘎嘣嘎嘣的嚼着，一副没事人的样子，引得一屋子人见鬼一样盯着我。好半晌才有一人抖着手指向我说：“你，你方才使的是何妖法？”

    我瞥他一眼，便不理睬，继续吃我的炒黄豆。敏之的人脾气极不好，还让我事事忍让，他的人先忍不住，话也不让人说出来便出手。那只出头鸟说左家一众小儿，那就是这群人和左姓的人都不对盘，为首的便是那个子良兄。敏之是驻守的三军元帅，左仲良是监军，这里又非京师，可以说是最高官。此人胆敢惹上他们，不知是何身份，这小破地方未免太过卧虎藏龙。

    一有人出声，其他人也回过神，顿时乱嚷起来，慌慌张张地命人去请先生。申屠权一边怔忡的偷眼瞅我，一边做出满脸惊慌紧张的跟着掺和，一副受伤之人是他亲爹祖老爷的架势。我吃完手里的黄豆，也把那盏所谓的灵芝露喝光，这才起身掸了下衣摆，对申屠权笑着说：“天时不早，我还一本书未读，且把先生布置的功课完成，再来寻你玩耍。”

    我出门的时候，正遇到上午给我出题的先生，他身后跟着一名大夫。我瞅着那大夫乐起来，熟人啊！中午才给我吓半死的那位，怪不得来去神速，原来就住在这学馆里。他一眼看见我，脸色立变，身子也抖起来，绕着路从我身边经过，眼睛死盯在地面上，恨不能用眼光烧个地洞让他钻进去。我瞅着他的背影眨了下眼，没道理做大夫的怕疯子怕到他这样，尤其是他配的烫伤药极其好用，应该是医术相当好，有问题，一定有问题。

    大概是看过申屠权的书房后，发觉得我这里空荡荡的，所以吴猛跟进来说：“左大人让小人告诉公子，公子短少什么只管吩咐小人采办。”

    我到书柜里翻看冯先生给我找来的书，听到他说的话后摇头说：“什么也不缺，去问一下，既是自己读书，能否把书带去死牢内读，顺便请假，说我烫伤颇重。”

    吴猛走去门边，对外面叫李充的那人说了我刚才的话，然后走回来站到一旁，李充则快步离去。我把书柜里的书全翻了一遍，都是早八百年前就给梅婆婆逼着背完的书，随意抽出几十本留下，指着其它的书说：“叫书侍来，把这些书全搬回书斋。”然后坐到桌前，吴猛一见我坐到桌前，立刻在砚台里加水开始磨墨。我从桌旁的缸里抽出一卷白纸展开，随意地从笔架上拿下一只毛笔，歪头瞅了眼将要搬走的书，从那里面选几本出来写论。吴猛见我文章写的顺畅，脸上表情很是怪异，有些呆呆怔怔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李充回来见我在写字，便立在一旁静静等着，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，站得纹丝不动，气息轻缓而悠长。细查其气息走向，好像是瑞安府林守正一脉。收录天下所有武学是媚滹有一个时期的乐趣，林守正的武学被收录在内家精品类。看他家武学详录时，媚滹告诉我林守正死时双眼暴睁，无论如何也合不上。想他一生仗义豪勇，竟死在不安于室的老婆手里，三个儿子也让他老婆的奸夫活埋，又未曾收过徒弟，他家传几十代的武学，就此绝在他这一代，这让他怎能瞑目。既然绝传，为何李充会呢？我努力回想和媚滹说这事是几年前，但以前日子过的稀里糊涂，根本不知日月几何，能想得出来就是奇迹。

    我一口气把五篇论，二篇赋，还有一篇小记通通写好，提着笔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明天、后天、以至大后天、大大后天的文章通通写好。偏头看了看轻手轻脚搬书的几名书侍，突然脑筋开窍，竟然冒出自己小学时写日记，在开学的第一天就把往后二个月的都写好，然后很幸运的被老师逮个正着，从此别的同学每天写一篇日记，我要写一篇日记加一篇作文，而且别的同学可以去上活动课，我要坐在办公室里写日记加作文，不写完不准去玩，放学也不可以回家。我愣了半天，一把将笔丢一边去，抓起刚写好的几篇文章，卷起来用绳一扎插进缸里，摸本书在手里做样子，至少也要等这几个慢腾腾的书侍离开才可。

    实在是我这里的书本太过有限，那几个书侍死磨活拖，还是把书搬完，极不甘心的离去。李充等他们走远了，才对我说书不可以拿出书院，但我可以请假五天。这应该是那个大夫给的假，药是他配的，能多长时间治好我的烫伤，他比谁都清楚。我伸直双腿左右摇着脚尖，眼睛东瞄西瞟地跟着肉圆转，它在我房里上窜下跳，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，不知准备搞什么鬼。此时离三个时辰还有一小会儿，悄悄把血瓶拿出来，准备过了时间再点上，看看肉圆的反应，它上午没吃我，实在太奇怪了。如果失了保护只有一小会儿，它又刚好不在，那还说的过去，可当时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没补，它又一直在我旁边晃来晃去，怎么会不吃我呢？

    干坐到太阳偏西，我一直没把血点上，肉圆看到了没过来，仍是上窜下跳的忙着，后来不知在房梁上弄了什么，一脸满意的闪不见影。我听到门外申屠权的脚步声，把血滴上收起血瓶，站起来伸伸懒腰，把之前写好的文章拿了递给李充，对他说：“把这送去冯先生家，亲自交给他，不得假借他人之手。”李充接过去默默离开。

    申屠权一脸笑地站在门边，瞅着李充离去后才说：“这事让馆童去便可，不必让你的书童辛苦这一趟，冯先生家在郊外，路极不好走。”

    我笑嘻嘻地说：“申屠兄找我何事？”

    申屠权有些奇怪地看着我说：“开饭时辰已过，你为何还在书房里？去得迟了也会无饭可食，何况你去也不去，明日定受处罚，曲先生打人极狠，你如何受得住？”

    开饭时辰？我这才想起申屠权曾和我说过，学馆里作息时间管的很死，几点起床，几点吃饭，几点上什么课，都有硬性规定。迟到就会受罚，罚什么不一定，根据当值老师的性子决定。吃饭去迟到，就不必吃了，若是不去，十有八九会被打几下手掌。

    “我不住学馆内，饿不着。”我一边往外走，一边问，“你还不曾说找我何事。”

    申屠权迟疑了一下，眼神有点闪烁，突然把一封银子塞我手里说：“你明日备下好礼，去赵诚那里走动走动，我还有事，先行一步。”话一说完就慌张地跑走，生怕我拉住他似的。

    赵诚？我看了眼手里老大一封银子，沉甸甸的，大概是二百两。我转手递给吴猛让他收着，不急不忙地走向申屠权的住处，快到门口时突然转去学馆安排给我的住处。到里面转了一圈，关上门，拿了一张凳子放在床上，在凳子下用几只毛笔搭一个小小的弹射器。撕片纸从鞋底擦下些泥，吐二口唾沫在上面，又在油灯上蹭些油垢，然后放在弹射器平台短的一头，拉过被子盖在凳子上，用被边压在弹射器平台长的一头，乍一看好像有人裹着被子坐床上，点盏灯放在床边。

    我从窗子跳出去，吴猛五人跟着从窗子跳出来，还顺手把窗子关上，并在窗缝上夹一根沾了油灯垢的头发。好有经验啊！我瞄瞄这五人，一个个脸上平平静静，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，似乎完全知道我在做什么。我摸摸下巴，敏之在家时一定不是好东西，偷摸之事肯定没少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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